站在此时此地：我的2024广州设计三年展策展思考

引言

在2023年初，应广东美术馆邀请，我开始了“广州设计三年展2024”的主题展的策展工作。广州三年展迄今已举办过七届，一直是关于当代艺术与影像，这是第一次以设计为主题，全馆上下都非常重视。作为策展人之一，我在筹备期也参与了几次关于三年展主题的研讨，最终，由王绍强馆长拍板，把主题定为了“有温度的存在”。

就我个人的理解，这里的“温度”有两重含义：一是回应了三年展的在地性——广州地处温暖的岭南；二是指设计中的温暖，也就是设计在介入生活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人性与文化意义上的温暖。整个三年展的主体部分由四个专题构成，我把自己负责的专题命名为“站在此时此地”，在广东美术馆赵婉君和我的助理陈家萱的协助下，一步一步完成了从脑子里的概念到展览现场的实现过程。

董功-阳朔糖舍酒店

周子书—地瓜社区

“站在此时此地”——策展概念

在这个时代，我们每天都能在各种设计或非设计媒体上频繁地看到像“创新”、“突破”、“革命”、“颠覆”……这样的字眼。从这类词汇的大流行中，我们不难看出人们想要改变所处状况的强烈愿望。正是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社会在拼命向前狂奔，人们也在疯狂竞争，大家似乎也越来越沉迷于快速改变带来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但我的心中却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隐忧：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求新求变，就会打破万事在变与不变之间的有机平衡，也容易漠视新与旧之间的价值联系，甚至会在潜意识里把过去发生的以及在当下存在的一切都视为不合理的存在。

此外，如果我们太过迷恋变革的速度，我们的眼睛就会只盯着前方，从而屏蔽掉身边的真实世界。但是，所谓变革，难道不应该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去调整、改善，从而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如果变革成了常量，如果速度成了追求，我们的眼中只有“下一刻”，那我们所拥有的“此时”就会被变化的速度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但是，幸福真的会出现在“下一刻”吗？

白冈冈-腰乐队打⼝碟设计

不仅“此时”变得模糊了，“此地”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确切了。在人类过去的生活中，不同的生活空间与地方主要是受到各自的地理、历史或文化因素的塑造，“此地”在人们的生活塑造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它不仅是个空间概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人们的“生活世界”。就像段义孚所指出的，“地方其实是很人性化的一个概念，跟人的生活感知与经验密切相关，它是相对静止的、稳定的，能给人以亲切感、安全感和依恋感”。^①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交通、通讯与网络技术飞速发展，把不同的空间与地方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统一制作发行的生活观念、生活元素与生活模式像海啸一样地席卷了城市与乡村——积累了上千年的、丰富多彩的“地方”生活几乎被同一套生活体系侵蚀或格式化了。此外，不能忽视的是，互联网的出现引起了从未有过的从物理空间向网络空间的生活大迁移，人们在物理空间中的在场也变得越来越虚无，“此地”的意义被逐步抽空，其作为“生活世界”的价值也被慢慢消解了。

何健翔&蒋滢-连州摄影博物馆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的人们确实已不完全生活在“此时此地”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生活世界的扩大和生活变化的加速虽是事实，但也并不意味着人们真的会迁居到“彼时彼地”，只是我们必须正视一种新的现实：在现代科技快速发展的驱动下，“此时”和“此地”的概念都跟过去不太一样了，或者说变得比过去复杂了很多。

其实，早年的“此时”也并非纯粹意义上的“此时”，其中包含着更多的“过去”，而今天的“此时”中则增加了更多的“未来”含量；早年的“此地”也并非全然封闭意义上的“此地”，其中包含着一定成分的“彼地”，只是在今天，每一个“此地”都与更多、更远的“彼地”（甚至是遥远的彼地）深深地链接、交织在了一起。

张雷品物流形“鞍”椅

在这次展览中，我们希望把设计与这种新现实联系在一起来进行探讨。“站在此时此地”就是表明了一种清晰的立场。首先，它强调的是设计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站在别处，只能站在自己的此时此地，而设计是一个自带现实“重力”的学科，所以设计的思考与行动也只能以此时此地为锚点。

其次，正是因为锚点必定要落在此时此地，所以我们就需要以它为中心来处理好设计在不同维度上的平衡，既不能因强调历史传承而因循守旧，也不能因一心奔向未来而过分激进；既不能因强调在地性而敌视与外部更大的世界的联系，也不能因注重共通共享而忽视了每一处此时此地的独特性与差异性。

张烁—⽟⽥村导视设计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著名设计理论家维克多·帕帕内克(Victor Papanek)曾写过一篇影响深远的文章《为真实的世界设计》(Design foe The Real World)。在该文中，他就指出当时的很多设计师陷入了自以为是的专业化圈子里，严重缺乏对生活现实的了解，所以就无法找出真正的问题，当然就更无法对症下药地去解决它，甚至还会给当事人与当地带来更多的问题。^②

正是受到帕帕内克的启发，在这个专题展中，我们没有去关注那些过于先锋的、看上去完全超越了现实生活的设计，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身边的日常生活，因为我们希望设计能看得见真实的当下，关注到有血有肉的人。我们相信，在设计行动中，只有充分感知每一处“此时此地”的存在意义，了解真实而具体的需求，揭开藏在表层之下的问题，在思考中带入人性的关怀，建立起切实可行的设计路径，才能体现出设计最可靠、最真实的价值。

黄印武-云南沙溪古村改造

这个专题展分布在美术馆的三个不同的展厅，具体的主题分别是：

一、重新链接——旧资源的设计再利用；

二、轻设计，微改变——旧设计的迭代与修正；

三、有容乃大——折衷与退让的设计智慧。

一、重新链接——旧资源的设计再利用

当社会向前发展的时候，就会出现不同于以往生活的需求与想象，也向设计师们提出了新的要求。在迭代更新的过程中，以前的设计中经常使用以及慢慢积累下来的很多资源比如材料、技术、形式、技巧……等等往往也会随着旧设计的退出而淘汰。

如果社会一直平稳向前发展，这种新旧更替就是自然性的：一方面，能带来新想象和新可能的新资源会不断加入；另一方面，一些落后的、已经不适合当代生活的旧资源会逐渐退出。但不能忽视的是，在新旧更替的过程中，并不是所有的旧资源都注定会被淘汰，有一部分并未完全失效的、经过历史检验的、在今天依然能够发挥价值的旧资源就会也应该保留下来，因为它们有能力在新的设计中继续扮演角色——甚至是不可替代的角色，毕竟就算是新设计，也只是设计中的“新”的含量比较高，而几乎没有哪个新设计是没有任何“旧”的含量的。

今天的社会发展非常快，尤其是科技的高速发展有力地推动了资源的更新速度，给设计带来了更新、更多的可能性。与此同时，在消费主义的驱动下，设计也要不停歇地创建新的生活物像，因为只有不断地宣告上一版生活模式的失效，才能给消费市场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与需求。在“革命”与“颠覆”这样充满诱惑力的口号的号召下，我们急切地想要跟过去与当下告别，我们只想要一个全新的世界。

但如果我们稍微冷静一下就会意识到，不管科技的发展有多快，人们的消费需求有多旺盛，这个世界的资源系统都是支撑不了这样无节制地浪费的；更何况，我们的生活文化是在历史长河中一点一滴地积攒起来的，当我们彻底抛弃旧资源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跟过去的生活文化切断联系，但是，人类无论从个体还是群体意义上来说都是一种生活在精神文化中的动物，难道我们真的愿意也能够承受这种精神文化上的巨大撕裂吗？

在这个展览单元中展出的作品都是应当下生活需求而产生的新设计，但都重新链接使用了已经被我们抛弃的、旧的设计资源。这些旧资源有的来自久远的历史，有的来自就近的过去或即将成为过去的现在。

其中有的是被废弃的物品或建筑物，有的是前人用过的视觉形式，有的是被遗忘的工艺与技术。今天的设计师们对这些旧资源重新进行了认识与解构，从中提炼出了在当今生活中依然有价值、甚至是非常稀缺的成分，将其重新应用到新的设计中来。

李旻和张宝华的参展作品都使用了古代的视觉资源。李旻为《中国日报》海外版画的插图主要描绘的是当代中国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虽然从透视关系和细节处理上来看很有潮流气息，但视觉形式与色彩风格还是不难看出深受中国古代线描装饰传统的影响。

李旻-中国⽇报插画

张宝华的丝巾作品画面很丰富，内容既有古代历史的，也有⺠族文化的，还有当代都市生活的，但画面构图大多从民族文化的特征中展开结合传统图案格式，使“适合纹样”与“四方连续”相互结合来满足于产品的设计要求。

张宝华-传统图案——当代丝⼱

这两位设计师都采用传统的“中国视觉样式”，或许在客观上也起到了继承民族文化传统的作用，但这种“继承”其实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虑，李旻的插图采用中国传统视觉风格是因为该报纸面对的是国际读者，需要加强“中国”的视觉特征；而张宝华的丝巾采用中国传统图案样式是因为这种样式是图案构成的基本规律，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无绝对的古今之分。

白冈冈、胡镇超和广煜的参展作品中使用的资源虽然也是旧的，但却是离当代生活很近的“旧”。白冈冈的作品是为腰乐队《相见恨晚》专辑设计的封套。

白冈冈-腰乐队打⼝碟设计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好像每个封套看起来并不完全一样，这是因为这些专辑封套原本都是从广州的地下打口CD市场回收上来的，由于时代变迁，早年火爆的打口CD在今天已经无人问津了，包装也成了废品，白冈冈在原有的这些专辑封面及封二上做了烫金处理，用竖条形的纹理和新专辑的名称盖在了原先的设计上面，新设计就完成了。整个设计一举三得：为社会节约了资源，保证了新专辑在视觉上的统一性，每个顾客得到的封套又是独一无二的。

胡镇超的作品是为五条人乐队的巡回演唱会设计的系列海报，在这些海报中，设计师大量使用了市井生活中的现成品资源，其中让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随风飘扬的超市红色塑料袋和客运车后视镜里逐渐退后的、乱糟糟的街道，就像是乐队成员出生与成长的南方县城生活的缩影，同时也真实地回应了该乐队的音乐风格——一种混杂的、自相矛盾的、土生的现代性。

胡镇超-五条⼈乐队平⾯设计

广煜带来的作品是为买手店“消化三里”做的视觉形象，因为买手店本身就是“平台”性的，“消化”这个概念更是突出了这一性质，所以设计师并没有额外去创作新的视觉形式，而是“回收”了服饰与购物最常见的两种元素：织带（服装的辅料）与购物袋拉手，在常见资源的基础上形成了一种新的、不常见的搭配形式。

广煜-消化三⾥形象

特鲁·雷米（Tejo Remy）和张雷的参展作品都是利用旧资源重新设计的新家具，但两者又有很大差别：前者利用的是物质上的旧资源，后者利用的是工艺技术上的旧资源。雷米收集了十几个来自各种废弃柜子里的形式各异的抽屉，然后给每个抽屉配上一个外框，并用一根宽带把它们捆扎在一起，就自动成为了一个新的柜子。

特鲁·雷米（Tejo Remy）-柜子

张雷设计的“鞍椅”看上去就是一把很现代的椅子，背后却来自多种传统工艺技术的支持，比如看似一体成型的座椅坐垫和靠背其实是通过四十二块小木板拼成的，采用的是中国传统的手工艺拼布缝制工艺；而每块小木板的色彩设定和染色工艺就是来自设计师本人所在的浙江当地民间传统。

张雷-品物流形“鞍”椅

董功设计的阳朔糖舍酒店和何镜堂设计的广州镜园都是基于旧建筑的新改造。

糖舍酒店藏在风景秀丽的漓江边上的一处山坳里，原址是上世纪60年代建造的一座糖厂，后来出于保护漓江自然环境的原因被弃用了，但建筑主体和用于蔗糖运输的工业桁架却一直没有拆除，建筑师充分尊重并利用了这种现成的老工业建筑与自然山水共构的神奇状态，通过简单低调的设计处理，在实现度假酒店接待功能需求的同时，让客人也能同时欣赏到这种难得的、自然与工业混合的景观。

董功-阳朔糖舍酒店

镜园其实就是何镜堂本人的建筑设计工作室，早年是华南理工大学校园内的分散开来的几栋有岭南建筑风格的小别墅，在重新设计与整修的时候，刻意保留了小别墅的历史特征以及周边的茂盛树木，只是在建筑内部进行了适度调整，匹配了现代办公的功能需求；此外，又添加了一些主要用玻璃建造的新空间，把这些分散的旧建筑连接在了一起，共同形成了一个有历史、有自然并且适合现代办公的园林式空间。

何镜堂-⼴州镜园

上述这些新设计作品，链接使用旧资源的种类、方式和目的都各不不同，当它们集合在一起，就向我们展示了建设一种健康的、可持续的设计创作模式的可行性，同时也在提醒我们，旧资源并不简单意味着“旧”，它也能链接着“新”。

二、轻设计，微改变——旧设计的迭代与修正

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许多多的好设计，今天，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世界里消失了。好像这就是社会发展的规律，因为适者生存，落后于时代了就该被淘汰。

但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首先，所谓旧设计的落后，是设计中的某个部分落后了，还是设计整体落后了？是功能落后于时代了，还是风格不被人喜欢了？是真的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了，还是消费主义推动的结果？这既涉及到社会资源的有效使用问题，也涉及到商业体系的结构运行问题，还涉及到一定的社会伦理问题，确实很难有一个简单清晰的答案。

其次，淘汰旧设计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有些旧设计虽然落后了，但依然与生活现实中的很多其他因素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一起，如果要淘汰它的话，很可能会动摇或拆解与之生长在一起的、一个原本完整的机制系统，在找到更加经济、有效并且是体系化的解决方案之前，有时候保留旧设计反而是最靠谱实用的做法。

井口皓太-⽇本2020东京奥运会动态标识设计

黄印武-云南沙溪古村改造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必须在保留与淘汰之间二选一的问题，我们应该寻求的是其他更好的选项。就像旧资源可以在新设计中得到回收利用，并体现出新资源也不一定具备的特别价值，那为什么旧设计不可以呢？为什么不能对旧设计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与改变，让它重新适应当下生活的新需求呢？

当然，要实现这个目标，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我们是否能还从旧设计中找到有效的价值，而且需要厘清的是，这指的并不是那种文化遗产的价值，而是能在当下生活中继续发挥具体功用的价值。只有找到了这种价值，旧设计的生命才有可能得到延续。

除此之外，旧设计想要获得新生命就需要接入新生活，这就需要一个转换的接口，或者一个全新的框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旧设计失效的标志就是接口或者框架的失效，不得不被新生活所抛弃。因此，要对旧设计进行改变与修正，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带来新的接口，或者建立新的框架。

在这个展览单元中，展出的设计作品看起来都像是历史上的旧设计，但如果观众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都是经过当代设计师重新创作的新设计，它们中大多保留了旧设计的基本（或部分）样貌，但通过一轮新的轻设计与微改变，已然具备了重新服务今天生活的能力。

王辉-五龙庙环境整治

刘新—免⽔冲蹲坐⼀体便器及系统

井口皓太和元木大辅的参展作品都是在前辈经典设计基础上的再创作。

前者的作品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动态图标设计，如果有人拿这套图标与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图标进行对比，会发现它们非常相像，事实上这也正是为了向那届标志着日本从战后重新崛起的奥运会的设计遗产致敬，广村正彰重新修订了图标的形状，井口皓太把图标做成了动态，通过这种微小的改变，既衔接了历史，又适配了当代新媒体的需求。

井口皓太-⽇本2020东京奥运会动态标识设计

后者的作品是上百个稀奇古怪的凳子的构想方案，这些构想方案并不全然是实用性的设计，大多反映的是设计师对当代生活的不同角度的思考，而且极富幽默感。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这些怪异的凳子有一个统一的原型，就是芬兰设计大师阿尔瓦·阿尔托的经典三足凳“Stool No.60”。

元木大辅-凳子

薛天盟、王辉和黄印武的参展作品体现的是对留存至今的古代设计遗产的现代价值转化。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薛天盟收集到一本民国时期的雕版印刷诗词集，他觉得里面的宋体字形态比大多数古版书的宋体字形态多了几分现代感，于是就以此为底进行了针对性的、精细化的调整，做出了一款既带拙朴、温和的古典感，又很适合今天正文排版的字体来——明朝锦华体。

薛天盟-锦华明朝体

王辉的作品是对一座破落的唐代小庙的环境修缮与改造。这座小庙叫五龙庙，看起来虽不起眼，但却是我国仅存的四座唐代木构建筑之一，后来年久失修，周边环境更是破烂不堪。王辉对古庙的再设计完全没有触碰古建筑本体，而是把精力都用在了古庙整体环境的整理与提升上，既尊重了原初环境的合理之处，又为今天到访的游客增设了更好的参观体验。

王辉-五龙庙环境整治

黄印武的作品也是对古代建筑遗产的改造，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古镇，虽然建筑单体的价值没法跟五龙庙相比，但规模更大，乡土气息更浓，涉及到的方方面面更多，所以采用的策略与王辉全然不同。这个古镇叫沙溪，是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很有保护价值，但在岁月的摧残下也已然破败不堪。

在有关机构的支持下，黄印武带领设计团队和当地的工匠一起启动了迄今为止将近二十年的缓慢修复与改造过程。慢是整个再设计过程中最重要的观念，要知道，古镇之所以古，不在于是一个过去的时间点，而是一条很长的时间线，黄印武的工作恰恰体现出了这种对时间的尊重，边结合对当地古建的研究，边与设计师及当地力量一起，用当地的材料与工艺一点一点地进行着修复与更新。

黄印武-云南沙溪古村改造

梅数植和约根·贝(Jurgen Bey)的参展作品虽然也是在旧设计的基础上来进行改变，但却没有上述两组设计师的作品那样都有一个明确的旧设计原型，而是直接回到了我们熟悉的生活物品与物像的原初，在最根本的设计的基础上尝试进行改变，其所体现出来的意义也与以具体的应用设计为原型的设计改造有很大不同。

梅数植的西戏剧场导视设计是对汉字基本构架的再创作，他参照汉字的构架规律，把每一个独立的导视信息（词汇）结构成单个汉字那样的独立单元，这既不影响信息的识别性，同时又融入了剧场这种有趣味的环境氛围。

梅数植-⻄戏剧场导视设计

约根·贝的耳椅(Ear Chair)是对椅子作为坐具的基本原型的再思考与再创作，这把“椅子”的椅背两侧向前方延展出一对大“耳朵”，当人坐进去的时候，会发现这对大“耳朵”帮里面的人营造出了一个与周围环境隔离开来的独立空间，变成了房间中的房间。

约根·贝-耳椅(Ear Chair)

刘新与靳远的参展作品中虽然也有旧设计存在，但这种旧设计不是专业设计师的作品，而是生活在村镇地区的人们的自发创作。刘新与靳远充分认识并尊重了这种自发设计的合理性，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升级与改造，有效地提升了当地的生活品质。

刘新团队解决的是农村的旱厕问题，旱厕是很聪明的设计，在几千年的农业社会里都被证明是有效的，但在进入现代社会之后却一直未能升级，成了农村接入现代生活的巨大障碍，而今天城市里常用的抽水马桶在农村（尤其是在西部农村）基本不具备使用条件，刘新团队设计的这套蹲坐一体式无水便器及旱厕系统，就“嫁接”在现有的旱厕之上，不需要水，也能兼顾粪便的减量化、无害化与资源化处理，系统性地解决了旱厕的升级问题。

刘新—免⽔冲蹲坐⼀体便器及系统

靳远的作品是一个覆盖在广场市集上的一个大棚，广东顺德黄涌村是一个典型的珠三角在工业化之后的新村子，外来的打工人口较多，因为没有传统广东村落那种祠堂之类的建筑，处于主要道路交汇的三角地带的露天市集就自动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共空间。

但在广东炎热的气候下，人们很难在这里待很久，靳远设计的这个大棚就覆盖在市集上面，既起到了遮阳的作用，也保留了空间原本的开放性，同时还给了这个散乱的市集一个视觉上的主体感，为这个公共空间赋予了一分本不具备的精神上的意义。

靳远-黄涌市集

当然，由于展览的空间有限，关于旧设计升级改造这个话题，只是呈现了上述这四种类型，肯定不够全面，但从这有限的列举与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出，对旧设计进行一定程度的轻设计与微改变，让前人的设计智慧在新的时代也能继续发光发热，是非常有现实意义的，同时也被证明是可行的。

今天的设计师想做出好的设计，不一定非要从零开始，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或许能做的更好，也走的更远。

三、有容乃大——折衷与退让的设计智慧

在设计相关的讨论中，人们总是喜欢鼓吹独立、突破、坚守与变革，却很少听到有人会赞赏尊重、温和、折衷与退让，似乎每一件受人追捧的好设计都是以孤胆英雄的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在它的英雄故事里，其他的相关事物都是配角，甚至会沦为反面角色。

尽管这种孤胆英雄的设计观念很容易吸引人，但其实是非常有害的。我们常说设计是在解决问题，但解决的是谁的问题？一般来说，设计师通常会把付费方面临的问题当作设计的问题，所以会倾向于在设计中采取高姿态，这样更容易在竞争中击败对手，脱颖而出。

其实这种设计解决的问题往往是非常有限的，如果放大到一个更大的范围来看的话，这样的设计对社会到底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都很难说。

刘悦来-社区花园何以重建

庞伟-深圳世界植物学⼤会纪念公园

既然我们人类聚集在一起共同生活，就意味着大家的问题都是相互关联的，即便每个具体的设计任务中都有明确的付费方和服务对象，也并不代表问题就能被彻底切割开来。如果设计师在思考之初就能站在更开阔的视角，心中有着更全面的价值考量，对问题与答案的理解就会进入全然不同的境界。

真正的英雄不会认为懂得尊重就是弱化自我，态度温和就是没有主见，能够折衷就是丧失原则，肯于退让就是性情懦弱。以牺牲其他方为代价来成就自己从来都只是自私而不值得被赞赏，设计真正的意义也从来都不在于自身，而在于其给生活带来的积极变化，有容乃大，只有心中装的更多，才有可能做到更多。

刘克成-南京科举博物馆

周子书-地⽠社区

这个展览单元的设计作品跟我们平时看到的夺人眼球的“明星”设计完全不同，它们大多看上去并不起眼，有些甚至像是没经过设计，但这些设计作品之所以“不起眼”或“看不见”，是因为它们都是从更宽阔、更开放的视角出发来进行思考的。

这些设计创作者们并不着眼于彰显自己或设计本身，有的甘当配角，从而成就了一场更宏大的演出；有的干脆藏在了幕后，把舞台让渡出来，让生活的参与者们站上前台，让更多人的创作激情得到释放。

当不得不面对不同群体的利益纠葛或不同角度的价值冲突时，他们也都采取了更加宽厚平和的态度和立场，甚至把折衷与退让视为主动的设计策略，通过某种意义上的“不作为”，成全了相互平衡、更大范围的社会收益。

张烁—⽟⽥村导视设计

刘克成、何健翔与蒋滢的参展作品都是博物馆建筑，但却没有像以往大多数博物馆建筑一样要在城市环境中把自己彰显出来，而是在充分考量了与周边环境的关系之后，主动采取了一种消隐或融入在环境中的姿态。

刘克成设计的南京科举博物馆坐落在江南贡院旧址，周围就是繁华的夫子庙历史街区，博物馆建筑的主体被设置在地下，建筑顶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墨池，这样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虚空正好倒映出明远楼等周边历史建筑的景象。

刘克成-南京科举博物馆

刘克成-南京科举博物馆

刘克成-南京科举博物馆

何健翔与蒋滢在设计连州摄影博物馆时，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处理好一个新的、先锋的当代影像艺术场馆与一个古老宁静的岭南小城生活之间的矛盾。

对于当地老城区的居民来说，这样一个新的摄影博物馆跟自己的生活几乎毫无关联，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外星飞船突然要降落在自己生活的街区中，很可能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适与困扰。

因此，设计师采用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设计策略：充分尊重当地的街区肌理，把展厅分散成多个不同的尺度的空间，再通过半户外的廊桥与楼梯相互连接，与整个街区以及当地居民原本的生活融为一体，最后再用一个大屋面覆盖了整个建筑，重新为整个博物馆馆建立了一个整体性。

何健翔&蒋滢-连州摄影博物馆

张烁、周子书和刘悦来这一组参展作品都根植于社区居民的生活，所以在他们的设计中你很难找到那种强烈的主体性，或者说他们的设计就是融化在社会生活之中的，由社区居民来共同完成的。

张烁为深圳玉田村做的导视设计是在信息与互联网社会意义上为城中村生活做的一种修复。今天，像玉田这样的城中村有很多，拥挤、凌乱、缺乏秩序，每栋楼都缺少识别性，虽然对生活在这里的当地人不算问题，但却给快递、外卖和紧急求助服务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设计师为每一栋楼指定了号码，用廉价的彩色小灯箱制作了导视设计，既保证了楼体信息在这样拥挤阴暗的环境中的辨识度，同时看起来也非常自然，就像是城中村美学系统的一部分。

张烁—⽟⽥村导视设计

张烁—⽟⽥村导视设计

周子书的地瓜社区起始于北京的一栋居民楼下的早年作为人防工程但后来又失去了实际用途的地下室，设计师联合社区的居民一起，对地下室空间进行了改造再利用，让它成为促进社区居民交流与构筑共同生活的共享空间。

之后他不断地推动该计划的可持续发展，希望达到公益和商业之间的平衡，逐渐形成了“在地居民自产自销 + 闲置空间共享”的模式。

周子书-地⽠社区

刘悦来的社区花园看起来更为简单，你甚至看不出哪里有设计，他只是动员社区居民利用社区的边角隙地种各种花草，不用钱或用很少的钱，引导大家一起用植物来美化和修复自己的家园。但不能忽视的是，有了共建花园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公共空间，当人们共同行动时社群关系就会升级。无论是从空间、生态还是社群意义上，这项计划都在实现今天生活普遍缺失的、也是人类学家项飙所说的“重建附近”^③。

刘悦来-社区花园何以重建

刘悦来-社区花园何以重建

庞伟和许礼贤两位的参展作品是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我们的生活世界的，其中也都包含了一种对人的自我中心主义的反思。

许礼贤的海报表现的是大乘佛教的经典，但画面中看似手抄的文字其实是他女儿童真自性的画画写写，根本无法辨认，但佛教本就讲究以自性对话世界，这是否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沟通呢？

许礼贤-喜读经典

庞伟的参展作品是第十九届国际植物学大会纪念公园设计，但他的纪念方式非常特别，甚至算是对人类自我中心主义的植物生态观念的强烈质疑。他只对土壤做了一定的改良，没有栽种植一株植物。人不种，风会种，鸟会种，昆虫会种，土壤中携带的种子会萌发，刚开始是荒地，但在一年之后，这里成了真正的植物天堂。

庞伟-深圳世界植物学⼤会纪念公园

从上述三组作品中我们不难看到，在此时此地生活的，不止有一个个个性不同、需求各异的“我”，更有着相互影响、相互依存的“我们”。也许设计还是会为具体的“我”服务，但如果能多从“我们”的角度想想，就很可能会带来超越限定目标的、更好的结果。

结语

对于设计来说，“站在此时此地”是个非常具体的概念，也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在这个专题展中，我只是挑选了三个在当下更值得关注的话题来进行演绎，肯定是有以偏概全之嫌。而且选择的这三个话题也有明显的倾向性，注重了与今天设计中普遍存在的负面问题进行“对冲”，如果非要自圆其说，只能说是我对这个概念也进行了有意的“设计”。

此外，设计展本身也是个尴尬的命题，因为设计从来都不是能够孤立进行展出的作品，它是跟生活融在一起的，也是站在每一个此时此地的，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管中窥豹，至于如何去“窥”，如何让完全不相干的设计作品串联起来，形成新的、有价值的叙事，就勉强算是策展工作的意义了。

当然，即便是以偏概全，管中窥豹，展览作为一种有切身感受的、有公共影响力的媒介，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尤其是能引起更广泛的人群对设计话题的关注与讨论，就算值得了。

注释：

①段义孚：《浪漫地理学：追求崇高景观》陆小璇译，译林出版社，2021

②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史论部编译《设计真言：西方现代人设计思想经典文选》，江苏美术出版社，2010

③项飙《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转载于《美术大观》杂志，2024年第 3 期，总第435期

2024年6月25日